
古城中部,一条蜿蜒深邃的石榴巷,通向玉带河。150余年前,皖南盐商用青砖黛瓦,围住了一个600平方米的徽式梦境,留住了长街一段古老的建筑文化。
沿着狭长的石板路,步入石榴巷深处,一路青灰皮肤的院墙,依巷而斜。就有了一种古典悠远的韵律,缭绕在扁石铺地的迂回长巷。一丛丛狗尾巴草在墙顶小风中摇摆,向着永远的寒暑,摇曳出路人许多遐想,想像大院里关闭着一个如何久远的年份。
跨进沈宅砖雕门洞、水磨桃檐的门庭,伫立昔日的西花园,眼前豁然开朗。面南而坐的沈氏大楼,连同向前延伸的两进厅堂,给你一个连绵起伏,巍然屹立,纵横百年沧桑的山墙侧影。峻拔的马头墙,高低错落的院落檐角,轮廓硬朗,头角峥嵘,静静地衬托浮动云影,谨慎地封闭着厅堂楼屋。踮起脚尖,也只能隐约看见楼顶黛瓦。在温煦的阳光抚照下,沈氏大楼像一张尚未完全褪色的陈旧黑白照片,青灰黑白相间的整体色彩,形成单纯统一的建筑色调,单纯了然,又神秘莫测,反射出历史悠久的东方美学“道法自然”的意蕴。向阳背光的墙面屋脊,交错形成高耸肃然的构图,迎光浅灰,背阴深黛,引动无数探询百年岁月的目光。
从沈氏楼脚下的边门,走进这片深邃岁月。仰脸望去,素栏黛瓦,沿墙穿楼。门洞,门墩,门扇,门楼、门楣,都是徽式建筑固有景致,砖砌木制小窗也粘连着历史韵味,组合成徽式商贾宅第的基调。门楼砖雕不施粉彩,楼面厅屋的门窗隔扇,保留木质纹理天然色泽,经过百年岁月刮磨髹绘,掩映着含蓄、温润的光泽,给人一种淡淡的亲切,有如君子世家谦谦和蔼之态。但时间毕竟磨去了砖木表面光泽,又有许多岁月沧桑、苍老颓衰之感。
沈氏以天井为中心,三间两厢建筑,构成长方形双楼层内向四合院。院落狭窄,青苔掩于墙角,藤葛翻越高墙,抬头望见一小块天空,光线黯淡。一溜青灰砖瓦,一株普通老槐,一座肃立古楼,这种历史的陈貌旧相,极容易与人们产生沟通。那些灰墙、影壁、楼阁、回廊,甚至墙头簌簌摇动的蒿草,都能给人一份轻微伤感,很淡很淡,恍若冬日阳光,清清冷冷,迷迷濛濛,心底的反映却十分舒畅。在这种氛围中,思想会很便当地穿越时空,游走到上个世纪。
踏过青石铺成的天井和檐廊,登上堂屋一侧狭窄的绘木阶梯,严密实在的条木上,留下一路古拙空铿的音响。楼堂前金钱如意式雕花长窗,没想到会有人造访,正在古城午梦中,衬着天井里小块天色,肃静地刻划低缓的时间。窗格间放进几缕正午阳光,反衬着楼厅的清幽深邃。厅堂内光影消长层层加深,历史影像重重叠叠。外面的燥热和喧嚣被落地长窗滤去,扑面的冷寂让人神清气爽。堂屋中间端放八仙方桌高背木椅,露着远年暗红光影。走过去,坐到木椅上,目光攀援而上,越过粗大双鱼燕尾驼梁木雕,看到柱尖的屋顶,古典情操从高处召唤。那份深沉的重量,有点像古典器乐的拨击。这么坐在屋影里,玻璃格扇里方块阳光便会引来上个世纪的记载。
可以想见,当年从古徽州远途奔波而来的主人,风神朗爽。长髯飘飘欲动,端坐在这把木椅上,运筹帷幄,指挥两淮盐运贸易。然后,用如雪的银两,在古城里拓展厚重的建筑空间,封存起完整独立的心理时空,再悠然自得地带着驰骋构想,走向上房四拱垂帷高架古床前的书桌,在长夏午寐之余,隆冬雪窗之内,与诸葛亮、曹操、唐玄奘、孙行者、宋江、卢俊义为伍,在山墙高檐围护的封闭空间,去寻觅另一片精神天地。
岁月流逝,年轮更迭。而今沈氏大楼窗扉寂寞,早已人非楼空,只留下明暗的屋顶坡面,向着长空。走下木梯,踏着石级,跨出沈楼,步入长巷,在古城飘浮的午梦中穿过,两侧家家闭门,户户沉寂,只有一些人家窗台上的姹紫嫣红开着些许寂寞。远远望去,沈氏大楼在深巷中端立着苍老的神韵,它与沧桑为邻,清风为伴,在被风雨销蚀的年复一年的古老上,体现一百五十年前的独特魅力。为古城营造一块绵长悠远,安然自得,温和面世的古老文明。让人们在茶余饭后,走向旧楼,仰读那些蜷伏在斜覆屋面檐角雕下,令人幽思连绵的苍老故事,浸泡一点古旧记忆,净化一下纷乱心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