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女同秀，叶叶生辉
明代末叶，吴江县汾湖之滨，文学家叶绍袁在经历了国家沦丧，爱妻，爱女，爱子的连续去世，用心书写了自己无尽的怨恨，蕴积的悲怨。他的《午梦堂集》十集于此问世，立即被广为流传。其中流露出的浓浓的夫妇之情，儿女之情，都化着委婉的笔墨震撼着世人的心弦。即已家破，再逢国亡，叶绍袁最后逃遁空山荒寺，削发为僧，未几便郁郁而死。一门风雅，终成历史烟尘；绝代女子，化着天半朱霞。
叶绍袁，明天启五年（1625年）进士，官至任南京武学教授、工部主事。后因不耐吏职，上书以母老为由告归，隐居汾湖，坚不出仕。著有《叶天寥四种》皆为年谱及日记，诗集《秦斋怨》，他还将妻女所著诗编成《午梦堂集》行世。叶绍袁一家满门风雅，其妻沈宜修出书香世家，是著名戏曲家沈摄的侄女；工诗词，堪称才女，著有诗歌专述《鹂吹集》，她还广泛搜罗名媛诗文，编辑成一集《伊人思》传世。叶绍袁夫妇感情笃好，在叶绍袁其的《百日祭亡室沈安人文》中，完全可以体会到。那字字血，声声泪，是跨时空的哀歌，沉痛无比：
“......家如散箨，乱不能整；情如棼丝结不能理。......余惟有号泣彷徨而已。呜呼痛哉！故无一日非穷愁之骨，即无一日非怆悼之追思；心如膏火之煎，想似涛波之逐。.....”
叶绍袁夫妇共有八子四女，除叶世儴，五岁夭折外，余是：长子叶世佺，次子叶世偁，三子叶世傛，四子叶世侗，五子叶世儋，六子叶世倌，七子叶世倕，八子叶世儴，长女叶纨纨，次女叶小纨，三女叶小鸾，四女叶小繁。他们在文学上均有不同造诣。时人有诗赞曰：“宦海艰危愿隐沦，菰烟芦雪寄闲身。一门风雅才清绝，著作流芳旷代珍”。但尤其叶绍袁夫妇三个女儿最为杰出。陈维崧《妇人集》说：“叶氏三个女儿‘俱有才调，而琼章(小鸾的字)尤英彻，如玉山之映人，诗词绝有思致。’”还值得一提的是六子叶世倌的著作《诗原》，代表了清代诗学理论的高峰。
长女叶纨纨十四岁即写《闺情》诗：
薄罗初试柳初黄，寂寂深闺春画长。
陌头风暧清明近，睡起无言绮绣床。
其《分湖竹枝词》
湖水微茫远接天，绕天低树碧于烟。
湖边芳草年年绿，天际征帆日日悬
一片诗情画意。还如《哭亡妹琼章十首》中
制酒同倾九日前，谁知此别即千年。
疏香阁外黄昏雨，点点苔痕尽黯然。
黄埃萧索草烟枯，草色从今带泪沾。
断尽回肠难再续，漫将枯管病中拈。
十首哭妹诗，凄惨异常。随后，她将哭妹诗连自己仅存的一百五十来首诗编成集子，自取名曰《愁言》。谁知在哭妹后七十天一病不起，竞撒手人寰，死时才二十三岁。其父叶绍袁在整理长女叶纨纨的诗文时，看到书名，愈发悲痛，几年后将《愁言》刻入自己的《午梦堂集》中。纨纨因喜爱梨花，在自己的居室外种有数珠梨树，还写了“窗前长锁三春月，林下相寻一径风”诗句咏之，并取王融《梨花》诗中“芳春照流雪”之意，名居室《芳雪轩》，故《愁言》一书又名《芳雪轩遗集》。
次女叶小纨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戏剧家，创作杂剧《鸳鸯梦》。此剧文采曼妙，感情真挚：
雨丝丝难系离愁，借西风吹尽离愁，
欲待诉知音何处有？诉青天，怕青天消瘦
听萧萧败叶将窗叩，银灯暗，冷浸香篝，
雨不休，风还又。
恰天香时候，可正是风雨替花愁
令人不忍瘁读。叶小纨写作此剧是为了追念已逝的两位姐妹。从《鸳鸯梦·水仙子》曲中：
我三人啊，似连枝花萼照春晖。怎知一夜西风叶尽凋。
容才却恨乾坤小，想着坐花阴命浊醪。教我凤凰台上空忆吹萧，只期牙尽去知音少。
从今后凄断《广陵散》，难将绝调操，只索将鹤煮琴烧。
我们看到了她对两位姐妹亡故的哀思，感情真挚，催人泪下。历史上悼亡诗者代不乏其作，而悼亡剧叶小纨则为第一人。她还有《采莲曲》：
女伴今朝梳裹新，迎凉相约趁清晨。
争寻并蒂争先采，只见花丛不见人。
也是绮丽动人。
三女叶小鸾，字琼章，一字瑶期。她的母亲沈宜修在《季女琼章传》描绘自己的女儿叶小鸾：“儿鬒发素额，修眉玉颊，丹唇皓齿，端鼻媚靥，明眸善睐，秀色可餐，无妖艳之态，无脂粉之气。比梅花，觉梅花太瘦；比海棠，觉海棠少清。故名为丰丽，实是逸韵风生。若谓有韵致人，不免轻佻，则又端严庄靓。总之王夫人林下之风，顾家妇闺房之秀，兼有之耳。父尝戏谓儿有绝世之姿，儿必愠曰：‘女子倾城之色，何所取贵，父何必加之于儿?’己巳十四岁，与余同过舅家，归时君晦舅赠儿诗，有‘南国无双应自贵，北方独立讵为惭，飞去广寒身似许，比来玉帐貌如甘’之句，皆非儿意中所悦也。一日晓起，立余床前，面酥未洗，宿发未梳，风韵神致，亭亭无比。余戏谓之曰：‘儿嗔人赞汝色美，今粗服乱头，尚且如此，真所谓笑笑生芳，步步生妍矣，我见犹怜，未知画眉人道汝何如？’悲夫!孰意儿床前之立今不复见，夫妇不得一识面乎!”爱女之情，溢于言表。叶小鸾的确艳丽可爱。她的父亲在“窃闻”一文中也说小鸾：“红衣素裙，光丽倍昔。”
叶小鸾自小由舅母张倩倩抚育长大，十岁才回到父母身边。此时已长得姝颜丽质，苗条颀长了，叶小鸾对梅花特别钟爱，在其闺房前园中种下了一株腊梅，把所居室也名疏香阁，并写了十首梅花诗。
堪笑西园桃李花，强将脂粉媚春华。
疏香独对枝梢月，深院朦胧瘦影斜。
傲骨欺霜映碧绮，数竿修竹伴清幽。
年年燕子无消息，春信谁将寄陇头。
回家不久的一天，月华初上，清冷的月光照着院中的疏枝密叶，风竹萧萧，清凉如水，母亲沈宜修触动心思，随口吟出“桂寒清露湿”，尚未想到下句，一傍的小鸾即接口道：“枫冷乱红凋”，母亲沈宜修大喜过望，对小鸾如此敏捷的才思，大加赞赏。不过后来其母沈宜修的《季女琼章传》却凄凉地写道：“......十岁归家，时初寒，清灯夜坐，槛外风竹潇潇，帘前月明如昼。余因语云：‘桂寒清露湿。’儿即应云：‘枫冷乱红凋。’尔时喜其敏捷，有柳絮因风之思。悲夫!岂竟为不寿之徵乎?”叶小鸾十二岁时，随父母一起来到古都南京。十里秦淮河的繁华烟水，百亩玄武湖的依依柳色熏染着她。在南京的这段日子，小鸾作了不少的诗。可惜，这些诗作，无一存留，母亲沈宜修说：“想是小时语未工，儿自弃去邪。”十三岁时，小鸾曾随母亲和祖母到杭州天竺敬香，路过西湖，当时夕阳含山，晚霞笼树，小鸾感而赋《游西湖》五绝一首：
堤边飞絮起，一望暮山青。
画楫笙歌去，悠然水色冷。
堤边的飞絮，清泠的水色，一抹碧山，曲终人散，在叶小鸾的诗中交织成一幅苍凉恸心的图画。父亲叶绍袁感叹：“十三岁女子，不喜繁华，而喜笙歌去后之水色，清冷凄凉之况，超凡出尘之骨，已兆此矣。”
小鸾冰心萦怀，玉洁淡泊，清丽脱俗，绝少脂粉之气；妙心灵悟，也不免编织绮梦；又沉静好思，心中装着许多哀愁，常叹人生无常。但毕竟是青春女孩，那种活泼和幻想总要跳荡出来。她的《满宫花》词就是这样：
日融和，花媚妩，粉蝶摇枝娇舞。
轻风吹落小桃红，燕子衔归绣户。
草芊绵，人容与，共羡春光如许。
紫骝金勒系垂杨，拾翠寻芳伴侣。
还有《蝶恋花》词，叶小鸾用轻柔细腻的笔触，娓娓地描绘了一幅游春行乐图。万物欢乐喜悦，哀愁是鎻不住年青女孩活泼的心性。
碧玉裁成琼作蕊，馥郁清香，长向风前倚。
楚畹当年思帝子，紫茎绿叶娟娟美。
自道全无脂粉气，笑煞春风，红白匀桃李。
幽谷芳菲谁得比，猗猗独寄琴声里。
初夏傍晚，凉风宜人；酴醾飘香，荇风轻约，曲阑凭遍，情思悠长，以至忘了卷帘，耽搁了归梁双燕。叶小鸾那种女性地纤细，委婉地情怀，体物的精微和纤巧的心思是如此的美妙。
《浣溪沙·初夏》
香到酴醾送晚凉，荇风轻约薄罗裳。
曲阑凭遍思偏长，自是幽情慵卷幌。
不关春色恼人肠，误他双燕未归梁。
从杭州回来不久，河南布政使张鲁唯为其长子张立平来求婚，叶绍袁欣然许之。张立平也是文名早起，门当户对，才子才女，堪为金童玉女。叶小鸾十七岁时，叶家提出，要为张立平与叶小鸾完婚，婚期定在是年十月十六日。岂知九月十五日，小鸾忽得重病，而十月初十，叶小鸾竞瞑目长逝了。入殓时，已死后七日，依然美艳如睡，举体轻软，臂如削藕，面似桃花。母亲沈宜修伤心地用朱笔在小鸾右臂上写“琼章”二字，她实在是舍不得心爱的女儿，只好希望后世来生，看到臂上的字也许还能相认相识。
叶小鸾夭折后，叶绍袁整理女儿的遗作，收录小鸾的诗作一百多首，散文三篇。并将亲朋好友的悼亡诗文，合成一集，取名《返生香》。叶绍袁在序言中说：“《十洲记》曰，西海中洲有大树，芳华香数百里，名为返魂，亦名返生香。笔墨精灵，庶几不朽，亦死后之生也，故取以名集。”
叶小鸾有散文《蕉窗夜记》记述在疏香阁前自己手植的几株芭蕉，可在小鸾死前的几夜，无风自响，如婴儿啼哭，小鸾死后，没多久就枯萎了。阁前叶小鸾种的几株梅树，也不再开花了。时人感叹：“几点腊梅花欲蕊，经窗相对两无言。今将今古无穷恨，都付蕉窗夜雨声。”
位于吴江北厍镇叶绍袁的午梦堂。依然风情不减当年，这朵中国文学史上的奇葩，依然璀璨夺目。叶小鸾亲手在疏香阁前的院子中种下的那株腊梅，已成铁干虬枝，虽历四百年风侵雨袭，每到隆冬，依然在寒风中吐蕊开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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